热风 (骨科,兄妹)

坏情绪


    心理防线崩塌的外在表现就是立刻重病。
    许风来的返程计划耽搁了,他在当天下午就烧得神智不清了。
    神智不清到第一个打电话给妹妹,把生命安全交给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女孩子薄薄的身躯神奇地扛住了他的重量,在人来人往的人名医院里她非常冷静地完成了挂号,问诊,验血等一系列流程,并在充满了流感病患的注射室里找到一个格外安静的角落陪他顺利挂上了水。
    “飘飘……”
    此刻的许风来几乎可以用温驯两字形容,他任由妹妹拨弄着他的脑袋,小小的一片肩膀成了他最信赖的倚靠。
    女孩子就连掌心都是软嫩的,凉丝丝地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戴口罩是为了预防传染,蓝色的罩面轻轻鼓动着,她哄小孩子似的,“哥哥,没事的,你不舒服就睡一会儿吧。”
    她还穿着校服呢,也是蓝色的,深深的蓝,像蓝黑墨水。
    也像深海。
    许风来又是一阵头晕,晕船似的。
    喉咙里发出一声脆弱的呻吟,稍一低头就看到他湿漉漉的眼神。
    许飘拿脑袋蹭蹭他的头顶,“哥哥我在呢,我一直陪着你呢。”
    私心来讲,她很享受。
    哥哥一个人孤身在外生点小毛小病是常有的事,他很少主动讲起,还会不接她的视屏、语音通话之类的以防被她发现。
    问就是不想让她担心。
    “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我没事。”
    老是用这句话打发她,没劲。
    可是你瞧,现在我不也能照顾你了?
    帮你取暖,给你依靠,成为你的心灵支柱。
    哥哥,你怎么可以拒绝我呢。
    他大概是烧迷糊了,脑袋沉重装满铁水,里面没有一丝清明的思绪。
    口罩让他感到窒息,喉咙似火烧。
    立刻就有两根青葱似的手指伸进口罩里,给他撑出一条得以喘息的缝隙。
    胸腔吸饱了空气——他在满是消毒水味儿的医院里,清晰地嗅到了妹妹身上的芳香。
    他贪婪地、口鼻并用,再度摄入。至于这满屋的病菌,无所谓,他不会病得更重了。
    然而手指离开,呼吸通道被关闭,口罩内部只有一派潮湿。
    许风来大概永远记得这一刻。
    阳光在她玻璃珠般的眼眸中倾斜,他在澄净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许飘靠近他,因为抽不出手来,所以只能抵着他的额头感受他的热度。
    女孩子细碎的刘海刺得他好痒,他一阵口干舌燥。
    “哥哥,热度已经退了很多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许风来觉得自己可能好不了了。
    “你眼睛好红。”现在换成许飘捂住他的眼了,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还是穿透了指缝。
    眼眶闭上的瞬间干涩得几乎要淌出泪来。
    嘴唇正在被抚摸,舌尖尝出一点点甜味。
    许飘正在给他涂润唇膏。
    好像是荔枝味?
    他不想说话,可是又有很多话想说。
    汹涌的情潮冲刷着不堪一击的堤岸。
    “飘飘……”
    病得太急,几乎处于失声的状态,只剩下了说悄悄话的音量。
    仿佛交代后事般地开始胡言乱语,“我已经在看房子了,等你考完试我们就去签合同,产证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到时候你把户口迁过来,我们就在玉都定居,那里天气很好,温度合适,冬天很短一点也不冷……”
    “朝阳的大房间给你住,你喜欢公主床吗?欧式的很漂亮,书房里做张大书柜,摆你的漫画书和洋娃娃……”
    “你太瘦了,学校伙食太差了,到时候我来做饭,哥哥现在厨艺很好,给你好好补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许飘抚摸着他脸颊,望着他,“好呀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许风来蹭了蹭她的肩,是他唯一的依赖,
    “乖乖,你记住,我所有的银行卡、支付密码都是你的生日,如果……”
    “嘘——”许飘说,“哥哥,坚强点,你只是感冒了而已。”
    只是感冒而已吗?
    他的心跳得飞快,胸腔用力地鼓动着却呼吸不进空气,像是溺水了一样。
    许飘撮热了指尖,抚摸他的眉眼,顺便抹去了他睫毛上的水珠。
    哭也没事,许飘轻拍着他。
    药效很快来了,许风来浅浅地睡了一觉,他不知不觉从妹妹的肩膀上往下滑,几乎是半躺在她的怀抱里。
    许飘在整理手机相册,丝毫没发现他已经醒了。
    许风来看到很多微信聊天截图,许飘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拼接在一起。
    她每点开一张都是停顿一会儿,许风来被迫跟她一起陷入回忆。
    “乖乖,新毛衣合身吗?给我看看。”
    图片,图片,图片。
    红色的毛衣显得少女更加白皙,乌黑的长发沿着脖颈倾泻而下,宛如缠绵的情思。
    他当时保留了下来做成了屏保和聊天背景,每看一眼就觉得热血沸腾,浑身充满动力。
    时至今日许风来才发现她看向镜头的眼睛里是含羞带怯的。
    “我家的风筝飞到哪里去了?「一把拽住」怎么不回哥哥电话呀?”
    “「飞飞飞」飞走喽。”
    “不准飞走,在干什么呀?乖乖,视频也不接,电话也打不通。”
    图片,图片。
    镜头上沾满了朦胧的雾气,湿漉漉的头发在夏季睡裙上落下一个个圆形水痕,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眼神水润细腻。
    他记得自己连等她吹干头发的耐心都没有,立刻给她打了电话。
    听完一声哥哥之后,他听了十几分钟的吹风机噪音。
    这两张照片被许风来收进了私密相册里,一个人的时候会点开看看,他感慨着妹妹已经长大了,他反复放大她的面孔,无论是骨相还是面相他们都如出一辙,就连隐藏在眉尾的小红痣都一摸一样。
    神似到极致的两张面孔让他无比安心,除了血脉之外,已然有一把命运之锁把他们牢牢地锁在一起。
    不该是这样的,他预想的渴望的绝对不是这样。
    他闭上眼,感觉腹中阵阵翻滚,胸中酸苦难忍。
    许飘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抚摸着他的手背,捉着他的手指往上。
    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许飘隔着口罩啄吻着他的指尖,安抚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