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逾白终于出门了,只带了一位老仆。
说是罕有的好时候,着急去南屏山摘灵芝,因此不辞而别,留了一封家书,叮嘱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侍女们讨论公子何时会归来,有说两天,有说三天,最长不超过七天。因为婚期将近,姜逾白对未来妻子的爱重有目共睹,是绝不舍得冷落娇妻的。
梳头的丫头取笑你:“公子不在,姑娘可有想他?”
“……”
见你不答,丫头们又七嘴八舌说到昨日的巡礼上,你听得忧伤,镜中人的眉眼也跟着蹙起。
被一条蛇欺辱,虽然水笙亲切可爱,应当不会耻笑于你,但你……这是多丢脸的事,人家好言相劝不信,出了事求上门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简单些,我等会出门。”你对侍女们说。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只道:“是,不过青小姐说请了姑娘看过的皮影戏班,请姑娘下午过去呢。”
你点头,“我回来再换一身漂亮衣裳就是,表小姐不会说你们的。”
*
一路心事重重。见到潋滟的湖水上停驻的小舫,那一刹,你终于松了一口气。
浅蓝道袍的青年倚在窗边,脸上盖着翻开的书页。清风拂动,案上白纸喧哗。
你猫着腰走近,好心地把偏离的镇纸挪到正中,心跳却意外漏了一拍。
宣上所描女子神态娇憨,观花车抚掌大笑。
下一张为同一女子在烟雨中头顶竹篮,捉裙奔跑。
再向下翻,都是水笙眼中惟妙惟肖的该女子,有对窗静思的,有笑指宫灯的……唯有最后一张,绘的是桂树下一窈窕背影,不知是谁。
你一目十行,轻手轻脚物归原位。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以水笙的画技,没有绘不出模样的人,那背影…他是恐技艺不精,污渍了此人眉目么。
“平月?”身后一声轻喃。
“哎,是我。”像不曾发现过那迭画,你自然地说:“道长醒啦。咦,道长也爱看《太平广记》?巧巧巧,我也…不过,道长这本怎么和我的不太一样,恩?鲛珠记?”
你手快拿过道士脸上的蓝皮书,翻开一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哪是太平广记,分明是套了太平广记书壳的一册言情小说。
懒得逐字逐句,你就想找张插画品鉴一下,结果被他先一步夺走丢开了。
“顺手买的话本,不好看,俗套。”他轻咳一声,“刚入城时,摊贩见我脸生,一路追着推销。”
俗套还抱着睡觉,里面的插画得是精妙绝伦了。你恋恋不舍地瞧被扔到船那头的蓝皮书,可惜,只差几页就该翻到了,方才囫囵间只看到故事的名字是《鲛珠记》。
他误解了你的意思,主动道:“平月知道鲛人吗?”
都是神话里的生物,哪有什么毁天灭地非君不嫁的痴情鲛人。
水笙继续:“这书说从前一方世界,有鲛人搁浅时为一女子所救。因没看清女子模样,碧落黄泉遍寻不见,泣血泪成明珠。”
他轻笑,“他爱上了救他的女子,却连爱人的模样也不知,很可笑吧?”
就戏论戏的话,也不能这么绝对。
“唔,非也。”你摇头。
“老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这番曲折,鲛人又怎么会弄清对女子是刻骨铭心的爱,还是报恩的执念呢。”
你可是品话本的好手,深深地明白着作人们之所以反复写这些毁天灭地生离死别,亦或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是为了表现角色的痴情,凸出对恩人对爱人的截然不同。
水笙静静看你,“没看清便是无缘,勉强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
道家讲究清静自然,少有这么偏激的言论。你奇怪:“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听说想知道某物是否真正属于自己,最好的方式是放手,若后能失而复得,那便是了。道长怎知,一时的没看清不会是另一种缘分?”
沉香的味道随船浮动,浅蓝道袍的青年支颐浅笑,“哦,会是什么缘分?”
害,虐恋情深,自然越虐情越深。
你摊手,“爱与感激的界限模糊而不好清晰,多少人一辈子遇不到挚爱,我想,作者是想让鲛人确认心意,好给他们一个完满的结局吧?”
水笙闻言不语。
你才发现,虽已离了码头,船上只有你们两个,连划桨的船夫都没有,想漂到湖中心,大约得十来个时辰。
青年止住你欲摇桨的动作,随手拿出一个布囊,解开竟是满眼白花花的珍珠。
他捻起一颗,那价值连城的珍珠划出弧线,就这么弹入水里。同时,小舫肉眼可见地速度快了一点。
这怎么做到的?弹珍珠驭舟,这一弹得有多大劲,又耗多少财呢。但见水笙满脸无所谓,你无言一阵,讷讷道:“本以为道长道法高深,没想到还天生神力。”
“小把戏罢了。”他微笑,“听说鲛珠是海珠,更大更圆,只是弄来太麻烦了,用这些淡水珍珠代替赏玩。”
财物于他如浮云,你更加犹疑,不知怎么说动脱俗的道长帮忙除妖。
他不在意地问:“平月这次来,是为了妖怪的事么?”
慈悲不救自绝人。既他主动提了,你赶紧点头承认,“道长神机妙算。我身无长物,知财物于道长是过眼云烟,所以…不敢开口。”
“叫我水笙便好。”
他缠绵的眉眼里有悲悯,“希望我怎么帮你呢?”
“自然,杀了它。”想起奸淫之仇,你闷闷不乐,“若能助我,不管什么,只要水笙开口,我也上穷碧落下黄泉了。”
他眉眼间的悲悯更深了,“平月,我不能替你杀了蛇妖。”
他连妖怪是蛇都知道,本事不可谓不大!你不解:“为什么,难道道长打不过它?”
水笙捻起一粒珍珠,轻怜地弹进湖里。“蚌生珠,人为取珠戮蚌,是人之过,还是蚌之劫?”
你不解之色加深,他慢慢道:“平月,我想帮你。可我非此界生灵,不在此五行中,不能为一己私欲要它性命。”
凡界有自己的天道定数,一是因果,二是轮回。除了皇帝有生杀大权,其余杀人者皆要背上沉重因果,轮回还债。
修真界修士,一无缘凡界因果,二没有转世轮回。
对这些犯规的外来者,天雷会交出答卷。
所以,凡界虽然灵气断绝,却不是修士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思索一阵,“我可以送你离开杭州,让妖邪不敢再近你身。”
你不说话。
被妖蛇这般欺辱,难道只能忍气吞声当没发生过?
水笙看出你的执拗,叹道:”平月,它既没害你性命,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他与那青蛇打过一次照面,对方气息纯净,不是吸人精血的邪门歪道,一直作祟无非是索要供品。
没害性命就不能害别的么?小道长和蔼可亲,这会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向着妖精说话!你心里委屈,“不帮就不帮。它强占我身子,害我险些没命,你还要我忍气吞声。”
“平月,你在说什么?”水笙眼神复杂起来。
“人不能授妖气,它行了那事…就算你不一命呜呼,也是将行就木,不可能好好站在这。”
“什么?”你心里凉飕飕的,自己还这么年轻,难道要死了么?
船舷摇曳,被风一道吹动的,还有在场的心绪。
水笙冷峻的脸过于平静,甚至有丝丝诡异,“你曾说住在姜府,哪一处姜府,临安街倒数第二家,碧瓦白墙,黑匾金字的么?”
小道长居然厉害到不需掐算也能一口道出,你吃惊不已,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
水笙继续弹出珍珠,似乎在思考。
良久,他转过脸来,脸上有了三分笑意。
“我可以帮你杀了它。只要…你让我确认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