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在暴雨过后的湿滑路面上撕开一道口子,车速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超速的边缘在狂飙。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嘉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陆朔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又伸手把副驾驶座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身上宽大的西装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那是傅西洲的衣服,即使到现在,上面那股冷冽的木质香依然在车厢里若隐若现,让他莫名烦躁。
到了二环那套顶层大平层,陆朔连鞋都没让她沾地。
密码锁“滴”地一声解开,他把人打横抱起,一脚踢上门,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屋里没开灯,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冰冷璀璨的霓虹光斑驳地洒在地板上。陆朔把她轻柔地放在客厅柔软的云朵沙发上,顺手拍开了暖黄的落地灯。
“坐好,别乱动。”
他声音哑得厉害,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烧水壶的声音响过,厨房里传来了细微的磕碰声。这位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动作生疏却并不忙乱。
他拉开冰箱,偌大的三开门冰箱里空空荡荡,除了几罐啤酒,只突兀地摆着几盘新鲜草莓。这一年多,她已经不怎么来。但陆朔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即使她不来,阿姨也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更换。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一声,是之前在车上订的私房菜送到了。
陆朔把那盅清淡的热粥、温热的牛奶,还有一碗切好的草莓尖尖摆在了茶几上。
“先喝水。”陆朔蹲在她面前,把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嘉岑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玩偶,乖顺地张嘴,机械地吞咽。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袋,终于让她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知觉。
陆朔看着她喝完,没急着让她吃饭,而是转身拿来了医药箱。
“腿伸出来。”他沉声道。
嘉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脚往回缩。
陆朔没给她机会,大手一伸,直接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把她的腿架在了自己膝盖上。
灯光下,那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腿上全是擦伤,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一丝血珠,混杂着泥点,看着触目惊心。
陆朔拿着棉签沾了碘伏,动作带点小心翼翼,一点点擦拭着那些伤口。
“嘶……”碘伏碰到破皮处,嘉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脚背紧绷。
“忍着点。”
陆朔嘴上硬邦邦的,手下的动作却更轻了,他低下头,在那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气,“娇气。”
处理完伤口,他用毛巾给她擦干净身上,又端起那碗热汤,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嘉岑勉强喝了两口,到了第三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她偏过头躲开勺子,摇摇头。
嘉岑喉头艰涩得像是吞了沙砾,垂下眼睫,视线虚虚地落在台几上沉默运转的加湿器上。她死死盯着那缕细微扑腾、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氤氲又消散。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她终于艰难的开口。
“陆朔……”她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又砸了下来,落在水里荡起一圈涟漪,“我……我没有家了。”
陆朔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眼睛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出什么事了?”
嘉岑断断续续地讲了。讲那张亲子鉴定书,讲母亲因为情绪激动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讲父亲在医院走廊里看她时那陌生又厌恶的眼神,讲她被赶出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时,连一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拿。
“我是假的。”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破碎不堪。
“陆朔,我是偷了别人人生的小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妈妈是因为我才……”
随着她的叙述,陆朔的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医院把她那个冷血的爹揍一顿。
陆朔放下碗,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别哭了。”
“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
接着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慢慢地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嘉岑在他怀里颤抖着,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朔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入自己怀里,任由她滚烫的体温熨帖着自己的胸膛。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汗湿的长发,一下、又一下,从后脑勺抚到薄背,节奏稳定地安抚她。
“不是你的错……没事的。”
“……我在呢。”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好像只要说得够多,就能把那些压在她心头的罪名洗刷干净,把她受的那些委屈,统统替她挡在身外。
嘉岑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合眼,又经历了巨大的精神打击,此刻在陆朔熟悉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昏沉的睡意袭来。
*
渐渐地,陆朔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
夜色寒凉,窗外的霓虹灯光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陆朔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安静地环住她。
怀里的女孩那么轻。
她那么小,而他骨架宽大,常年锻炼的肌肉线条坚硬得像铁。他不需要用力,仅仅是一只手臂半虚半掩地横亘过去,就能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圈起来,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他感到滔天的怒火和心疼,为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别人这么对待。
可无法控制的是,在他最隐秘、最肮脏的心绪里,晦涩的占有欲在疯狂地冒头。陆朔抱着哭得快要碎掉的女孩,竟然在极致的心疼中,品尝到了一丝扭曲的甜味。
她从小身体不好,但有父母照顾,有哥哥宠爱,她的世界里即使没有他,也依然完整。
甚至……她还会有未婚夫。这几天,她不理他,辜负他,不惜和他决裂也即将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现在,她的世界崩塌了。所有的支柱都碎裂。
现在的嘉岑,只有他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燎原般无法遏制。
其实他有时候真的有点恨她。恨她的无情。他知道她可能还没开窍。她或许只是害怕麻烦、害怕让长辈失望。但凭什么对他就可以这么残忍?对她来说,他是可以随便抛弃的吗?和江承峻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想到他吗?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她还会给他机会吗?
陆朔眼神晦暗不明。他凝视着她的脸,缓缓低头凑近,轻吻她紧闭的眼和不安颤抖的睫毛。
吻逐渐往下,落到她唇角。
下一秒,陆朔觉得哪里不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