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双(弯掰直)

9.获救


    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北境边关却已是一片肃杀秋意。
    谢昀和沉青被救起的那户人家,坐落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小村落里。
    主人是个姓赵的老猎户,年轻时也在军中效力过,如今带着孙儿独居山中。
    那日黄昏,赵老汉在山溪边发现两人时,谢昀已因伤口感染高烧昏迷,沉青也因失血过多几近虚脱。
    老人二话不说,将两人背回自家茅屋。
    “这腿伤……拖得太久了。”赵老汉检查着谢昀溃烂的左小腿,眉头紧锁,“再晚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沉青跪在床边,脸色苍白:“求您救救他……”
    “我尽力。”赵老汉叹口气,转身去取药箱。
    山野之人的药箱里,没有名贵药材,只有些采自深山的草药。
    老人用烧酒为谢昀清洗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又用木板固定断腿。
    整个过程,昏迷中的谢昀疼得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
    “是个硬骨头。”赵老汉擦擦手,对沉青说,“你也去休息吧,肩上那箭伤虽不深,但若感染了也是麻烦。”
    沉青摇头:“我守着将军。”
    “将军?”赵老汉挑眉,仔细打量谢昀,“难怪一身杀气,原来是将官。”他顿了顿,“北境最近不安稳,你们是遇袭了?”
    沉青点头,简单说了经过,隐去了谢昀的身份和军中细节。
    赵老汉听完,长叹一声:“这世道……罢了,你们就在这儿养伤吧。我这地方偏僻,少有人来。”
    谢昀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沉青几乎寸步不离。
    她自己的伤也不轻,却坚持为谢昀换药、喂水,夜里就趴在床边打盹。
    赵老汉的孙儿,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叫虎子,常好奇地趴在门口张望。
    “沉哥哥,他是你什么人啊?”虎子问。
    沉青怔了怔。
    她仍作男装打扮,赵老汉和虎子都以为她是男子。
    “是……很重要的人。”她轻声说。
    第四天清晨,谢昀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茅草屋顶,然后是趴在床边熟睡的沉青。
    少女脸上还沾着尘土,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谢昀想动,左腿立刻传来剧痛。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将军,您醒了?”沉青却立刻惊醒,眼中满是惊喜。
    “这是哪里?”谢昀声音嘶哑。
    沉青连忙端来水,小心喂他喝下,然后将获救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谢昀听完,沉默良久,才道:“又欠你一条命。”
    “将军言重了。”沉青低头,“若非将军当初收留,沉青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谢昀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肩头渗血的绷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本该在闺阁中绣花吟诗,却为了心中信念,女扮男装上战场,如今又陪他历经生死。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
    “没事,皮肉伤而已。”沉青故作轻松,“赵爷爷的草药很管用,已经结痂了。”
    正说着,赵老汉端着药碗进来,见谢昀醒了,笑道:“可算醒了。再不醒,你这小兄弟怕是要急疯了。”
    谢昀撑着想坐起,被老人按住:“别动,腿刚固定好。你这伤啊,至少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谢昀心中一沉。
    边关军情紧急,他失踪这些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军中内奸未除,三皇子一党恐怕也在暗中动作……
    “将军,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沉青看出他的焦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昀苦笑:“你说得对。”
    赵老汉喂谢昀喝完药,又检查了腿伤,满意点头:“嗯,溃烂止住了。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他看向沉青,“你也去换药,伤口该化脓了。”
    沉青这才感觉到肩头火烧火燎地疼。
    她跟着赵老汉出去,在隔壁房间换药时,老人忽然说:“你是姑娘家吧?”
    沉青身体一僵。
    “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男女还是分得清的。”赵老汉手法熟练地为她换药,“你那位将军,知道吗?”
    “知道。”沉青低声道,“赵爷爷,请您……”
    “放心,我不会说。”赵老汉叹道,“这世道,女子不易。你有这般胆识,老汉佩服。”
    沉青眼眶一热:“谢谢您。”
    “不过啊,”老人话锋一转,“你那将军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们……”
    “不是您想的那样。”沉青急忙解释,“将军心里……有别人。”
    赵老汉愣了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可惜了,你们倒是般配。”
    沉青摇头不语。
    她心中清楚,将军待她好,是惜才,是感激,是战友之情,唯独不是男女之爱。
    而她对他的感情……她自己也不敢深想。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平静。
    谢昀的腿伤逐渐好转,已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
    沉青的箭伤好得更快,不到半月就愈合了,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白日里,虎子常缠着谢昀讲战场故事。
    谢昀便挑些有趣的讲,虎子听得两眼放光:“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当将军不是为了威风。”谢昀摸着他的头,“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沉青在一旁晾晒草药,听到这话,手中动作顿了顿。
    这些天,她常看见谢昀握着那个旧香囊出神。
    有时是在清晨窗前,有时是在月下独坐。
    那样深沉而温柔的思念,让她既感动又酸楚。
    她也曾有过片刻奢望,若将军心中那个人是自己……但很快便掐灭了这个念头。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深藏。
    这日午后,赵老汉去山中打猎,虎子也跟着去了。
    茅屋里只剩下谢昀和沉青。
    谢昀靠在床头看书——是赵老汉收藏的一本破旧兵书。
    沉青在旁缝补衣物,两人之间有种难得的安宁。
    “沉青。”谢昀忽然开口。
    “将军?”
    “等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沉青停下针线:“回军营,继续当兵。”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沉青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将军,我从军不是为了隐瞒一辈子。我要堂堂正正地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谢昀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若朝中那些老顽固,都有你这般见识就好了。”
    “所以需要有人去打破陈规。”沉青说,“将军,您会帮我吗?”
    “我会。”谢昀郑重承诺,“不仅帮你,还要帮所有像你一样的女子。这世间不该以男女论英雄,该以才能论高低。”
    沉青眼眶一热:“谢谢将军。”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昀轻声道,“若非你,我早就死在那个河床底下了。沉青,你一介女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这是谢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
    沉青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将军,”她忽然问,“您和裴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谢昀愣了愣,随即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我六岁,他七岁,我在街上跟人打架,他过来劝架,结果被我误伤,额头磕破了。”
    回忆起往事,他的声音变得轻柔:“他不但没怪我,还把自己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那条手帕上绣着月亮,我问他为什么绣月亮,他说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钰’字,谐音‘玉’,玉是月之精。”
    “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朋友。”谢昀望向窗外,“一起读书,一起习武——虽然他总说我舞刀弄枪粗鲁,但还是陪我练。一起挨罚,一起逃课,一起挨过很多打,也一起分享过很多快乐。”
    他的声音低下去:“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最懂我的人。知道我表面张扬,其实内心害怕让人失望;知道我立志当将军,不是为功名,是为守护;知道我……”
    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份不该有的感情。
    最后这句话,谢昀没有说出口。
    沉青静静听着,心中既羡慕又酸楚。
    那样的感情,深厚得跨越了十几年光阴,深厚得在生死关头仍念念不忘。
    “裴公子一定也在等您回去。”她说。
    “我知道。”谢昀握紧香囊,“所以我要快点好起来。汴京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况。”
    他隐约觉得不安。
    又过了半月,谢昀已能不用拐杖慢走。
    赵老汉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这些日子,沉青常陪谢昀在山间散步,锻炼腿脚。
    秋日的北境山林,层林尽染,美得惊心动魄。
    这日黄昏,两人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烽火台上的狼烟笔直升向天空。
    “边关又要不太平了。”谢昀沉声道。
    “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沉青问。
    “再过十天。”谢昀说,“十天后,无论腿伤是否痊愈,我都要回去。军中不能没有主将,内奸也必须揪出来。”
    “我跟您一起。”
    谢昀转头看她:“沉青,你可以不回去。我可以安排你去别处……”
    “我要回去。”沉青打断他,“我的战场在那里。而且……”她笑了笑,“将军身边需要可信之人,不是吗?”
    谢昀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
    夕阳沉入群山,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
    谢昀望着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钰兄,再等我一阵。
    等我肃清内奸,稳住边关,就回去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如这北境群山,坚定不移。
    沉青看着将军坚毅的侧脸,心中默默发誓:将军,我会助您完成所有心愿。包括……与裴公子重逢。
    即使那份幸福里没有我的位置,我也愿用手中刀剑,为您劈开前路荆棘。
    晚风吹过山崖,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两个战士无声的誓言。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但只要心中有所守护,便无所畏惧。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阿月正站在岔路口,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