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等你

第十七章


    终于,我崩溃了。  我拉开了防盗门。
    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我看见了王老汉。  他坐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汗湿透了的背心,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把破蒲扇,胳膊上已经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看见我开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赶紧站起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开啦?吓着没?爸在呢,别怕。”
    我原本想好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你在这干什么啊……”  我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都说不让你来了……”
    “我也没想来,这不……这不停电了嘛。”  王老汉根本不接我“断联”的话茬,他笨拙地提起脚边那桶沉重的纯净水,也不看我,一边往屋里挪一边絮叨:  “这老楼线路老化,估计是保险丝烧了。你那屋没男人,这活儿你自己干不了。”
    他没有强行抓我,也没有逼问我为什么不理他。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进了屋,放下水,熟练地打开手机手电筒,搬过凳子,开始检查门口的电闸箱。
    “唉,果然是跳了。”  他嘴里叼着手电筒,手里拿着螺丝刀,在那鼓捣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板上。  “雅威,把扇子拿来,给爸扇扇,热死我了。”
    他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这一周的冷战根本不存在,好像我们就是一家人,只是我不小心发了顿脾气,而他做长辈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站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机械地给他扇着风。  看着他佝偻着背,费力地把电线重新接好;看着他胳膊上那几个被蚊子咬出来的红疙瘩,那是为了给我送水在楼道里喂出来的。
    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刚刚那些硬起心肠想好的狠话,此刻全成了扎在我自己心上的刺。  我对他那么坏,那么冷,他就这么受着,还怕我热,怕我渴。  哪怕是亲爹,也就这样了吧?
    “好了!”  随着“啪”的一声,屋里的灯亮了。空调重新开始嗡嗡运转,凉风吹了出来。  王老汉从凳子上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汗水,冲我嘿嘿一笑,那是真的高兴:  “行了,有电了。水也在桌上。那你……早点歇着,爸回去了。”
    说完,他真的收拾好工具,转身就要走。  没有借机赖着不走,也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连一句“别不理我”都没说。  他就这么干脆地转身,把刚刚修好的光明和凉爽留给我,自己准备回那一楼闷热的小屋去。
    看着他那件汗湿透了贴在背上的背心,看着那微驼的背影。  我的心防彻底塌了。  那股子想要推开他的劲儿,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凉气给抽走了,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不舍。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没良心。
    “爸……”  我喊住了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老汉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那种习惯性的顺从:  “咋了闺女?还有哪坏了?”
    我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那件汗湿的背心衣角。  这一个动作,就像是把他那只准备迈出门的脚,给死死钉住了。
    “爸……我饿了。”  我哭着撒娇,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  “这一周……我都没好好吃饭……”
    王老汉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种憨厚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疼到骨子里的焦急。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那是粗糙却滚烫的温度:  “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跟爸置气,也不能饿着自己啊。”
    他甚至没问我为什么置气,只看见我饿瘦了。  “想吃啥?爸现在就给你做。冰箱里还有手擀面,爸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嗯……”  我点了点头,顺势就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不再抗拒他身上的汗味。  我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实在的味道,比501这空荡荡的冷气暖和多了。
    “爸,我不让你走。”  我在他怀里,小声地说了这句彻底投降的话。  “我一个人怕。”
    王老汉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后背:  “不怕。爸不走。爸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
    那一夜,他真的没走。  但他也没做什么越格的事。  他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看着我连汤带水地吃完。然后他在沙发上打地铺,守了我一夜。  我就在卧室里,开着门,听着他在客厅里轻微的翻身声,睡了这一周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我不再想什么道德不道德了。  我只知道,在这个停水停电的夜晚,只有这个老头能给我一口热饭,一屋子光。  只要他不走,只要他还这么疼我,我就认了。  这根绳子,我是彻底解不开了。
    八月下旬,刘晓宇出差回来了。  他带着一箱脏衣服,和一脸“我在外面挣钱很辛苦”的理所当然。  至于那个被遗忘的结婚纪念日,他甚至没有想起来要补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哎呀这趟累死了,媳妇赶紧给我弄口热乎饭,对了,帮我把袜子洗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委屈,会跟他冷战。  但这一次,我异常平静。  甚至,我比以前更贤惠。  我给他拿拖鞋,把他臭烘烘的袜子扔进洗衣机,去厨房给他做饭。
    这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心虚。  看着他在沙发上葛优躺的样子,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几天前,在那张单人床上,我和另一个男人纠缠的画面。  “对他好点吧,”  我对自己说,“毕竟是我做了亏心事。”
    这种“补偿性温柔”让刘晓宇很受用。他觉得这次回来,老婆变得更懂事了,不作也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