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破山河

第117章


    她抬起眼,看向陆眠兰,“我总觉得,这书坊和那位夏侯掌柜,是关键。”
    陆眠兰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抚上有些抽痛的太阳穴,忽而又想起裴霜临别前那句“多事之秋”,无端想发笑。
    她没再多说什么,莫惊春也默契的不再开口,此刻天色近晚,寒意浸在身上,总觉得浑身都冷得发僵。
    “先回屋吧。”沉默片刻后,还是陆眠兰先站起身,对莫惊春道:“眼下也不知则玉那边如何,除了墨竹和墨玉已在暗中打探,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长街渐熄千家灯,月色已上衣襟。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时,两人隐匿在暗处时,随风摆动的衣角似落在夜色中的蛾。
    那两人正是墨竹和墨玉。
    墨玉倚在墙角,打了第四个哈欠以后,忽的低声唤了一句:
    “哥。”
    其实自离开乌洛候以后,墨玉就很少规规矩矩的管他叫“哥”了。而每一次他这样叫了,准没什么好事。
    墨竹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掀眼投去淡淡一瞥,果然在下一秒听见了这人登峰造极的鬼点子。
    “反正在这等着也是等着,要不……”他余光瞥见墨竹似是轻轻点了下头,便更加无所顾忌的直接将心里话吐了个干净:
    “咱俩偷摸进去,把账本偷出来吧。”
    墨竹:“……”心理准备做得不够。
    眼瞧着他点一半的头,下巴又硬生生卡上了,还顿了一下,少见的有几分不赞同,微微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任务里没有这项。夫人只说盯着。”
    墨玉的眼神真挚无比:“可以有的。”
    “不去。”墨竹无比干脆。
    “那我自己去了。”墨玉双手抱臂,又重新倚回墙边,脸上的神色居然有些可怜:“唉。万一我遇到了什么危险,说不定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
    他见墨竹的表情似是有些犹豫,又抬手抚上自己曾受过伤的肩头,继续唉声叹气:
    “也不对。万一我喊了救命,压根没有人听见怎么办?哎呀我肩膀上这伤口可还疼着呢……”
    “……”
    “真的要让我一个人去吗?”
    “哥……”
    二十秒后,墨竹出现在书坊门前,与压在门上的锁扣面面相觑。
    门锁是常见的铜锁,对于墨竹而言形同虚设。他只用一根细铁丝,在锁孔内轻轻拨弄几下,便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墨竹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书房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与记忆,在书架、桌案上仔细搜寻。
    终于,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他找到了厚厚一摞账册。
    时间紧迫,他迅速将账册取出,借着从窗纸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一页页飞快地翻阅。既然不能带走,那就只需要记住。
    记住那些频繁出现的名字、特殊的标记、大额的银钱往来,尤其是与宫中采买、或者某些特定官员、商号相关的记录。
    墨玉则潜伏在书坊对面的屋顶阴影中,如同一道蛰伏的乌云,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书坊周围的动静,为墨竹望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内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并无异样。墨竹的记忆力惊人,已将账册中可疑之处牢记于心。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按原样放回木匣,盖上盒盖,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人语声。
    “仔细些,今晚大人吩咐要格外当心……”
    “是!”
    是巡夜的护院。
    听声音,似乎比平日多了一队人,而且正朝着书房这边走来。
    屋顶上的墨玉心中一紧,立刻发出了一声极轻、模仿夜枭的啼鸣——这是预先约定的警示信号,他衣袋上挂着的穗子随风轻轻晃了几下,头发丝擦过侧脸,没能遮盖住他蹙起的眉。
    书房内的墨竹闻声,动作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处。
    他没有犹豫,只足尖一点,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高大的书架顶端,紧紧贴附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名护院举着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线在室内扫过。
    “好像没什么异常。”一个护院粗声道。
    “再看看,锁头没事吧?”另一个较为谨慎,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那个紫檀木匣子上的锁。
    墨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方才虽将锁恢复了原状,但若对方细心检查,未必不能发现被撬动过的细微痕迹。
    幸运的是,那护院只是随手晃了晃锁头,见锁着,便道:“锁好好的。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举着灯笼,又在屋内随意照了照,并未抬头看向书架顶端,便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墨竹在书架顶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内恢复寂静,才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下来。
    他不敢再多停留,循着原路,再次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从大理寺出来,杨徽之便照例入宫探视赵太傅。
    永寿宫内药香浓郁,彼时伶舟洬因正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他听说杨徽之要来,便吩咐过太医院的人将药煎好了送去,并托了口信,望杨徽之帮忙照看。
    杨徽之当然不会拒绝。
    他推门便看见赵如皎躺在榻上,面色较前几日更显灰败。杨徽之在榻前跪下,轻声道:“赵师。”
    赵如皎眼皮微动,睁开时显得无比艰难。杨徽之心中酸楚,一旁新来不久的宫女见他来了,便上前几步将药碗递去。
    那药碗滚烫,就算是热腾腾的白气蒸在手上,恐怕也是禁不住痛的。小宫女指尖被烫得发红,偏不巧的是,她才伸了手,恰撞上杨徽之一个转身。
    “哎!杨大人!”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而碎,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杨徽之的衣袖,也溅了几滴在小宫女的手背上。
    “奴婢!奴婢……!”小宫女慌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手背上烫出的红点,急忙查看杨徽之是否被烫伤。
    杨徽之却摆了摆手,虽在那片刻皱了下眉,却没有躲开。他顾不得看那个小宫女慌乱跪下,只立刻回身,看赵师可有被惊扰。
    “起来吧。你再去煎一碗送来。”杨徽之头也没回,语气也没怎么变,倒让那小宫女微微松了口气,慌忙应过后还连声道谢,逃也似的离开了。
    榻上的赵师并没有为方才的声音作出何反应,他只是在杨徽之弯下腰来时,几乎是用气声问道:“怎么今日,却行没来……”
    杨徽之连忙答道:“伶舟大人公务缠身,待会儿就来了。”
    赵如皎又闭上眼睛,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良久后落下一声轻过叹息的话:“你……没烫着?”
    “没有,赵师放心。”杨徽之将脏污了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轻声回道:“已让下人重新煎了一碗药,若是您不习惯,待会儿伶舟大人来了,再让他服侍您。”
    赵如皎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慢慢道:“你坐会儿,再走吧。”
    让杨徽之微感意外的是,他这次来,赵如皎竟还未开口提过一句裴霜。但赵师不提,他也不会主动先开口。
    于是杨徽之点了点头,顺从的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原想着多陪他聊一聊天,但眼下看来,赵如皎这般模样,连说短短一句话都累得要缓上许久。
    他又想到尚在牢中的裴大人,心中酸涩难当,一时之间喉咙发涩,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一坐下来,思绪纷杂无序,他就在这样无言沉默一片中,也没有发觉,竟已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杨徽之才彻底回神。他扭头看向门外,随即帘栊轻响,便是一身官袍的伶舟洬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榻上的赵师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目光扫过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碎瓷片以及杨徽之染污的衣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伶舟大人。”杨徽之起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才那名小宫女正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闻声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再次脱手,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方才不小心,冲撞了杨大人,打翻了药碗……”
    伶舟洬的目光在她烫红的手背和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走到榻边,仔细查看了赵如皎的状况,见他虽精神不济,但并未因方才的动静而有明显不适,这才稍稍放心。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毛手毛脚,惊扰太傅静养。自己去内务府领罚,往后不必再来永寿宫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