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掌中蛟 re

冬猎遇袭


    这样一个冬天,为文鳞降下的大事连连。外加一南一北来的两位不速之客,各怀异心,包藏坏水,对于小半生跟帝王术不沾边的新帝来说,便类似于虾米见了小鱼,是他贫弱政治生涯中水平同样差劲的两个劲敌。
    形形色色的怪人,阴晴难辨的脸色,无不在考验一个年幼不得宠、乡下藩王出身的帝王的耐性。
    真想把他们全都杀了。听着一桩一件家国大事的汇报,文鳞纤弱的手指索然地拨动龙椅扶手上的龙口含珠。亦渠见状,下了常朝后就转去枢臣的内部会议,与方虬共商如何驱逐外客,替皇帝振威。
    旁听的温内使脸色不快地滋儿滋儿饮茶。他盯着方亦二人越凑越近的脸,茶水便滴落在袍衫裙摆上。一边新进的小火者见温鹄的茶碗茶盖开始不详地碰响,便知他心情差到极点,赶紧躬身把茶碗接走,防止温鹄摔杯为号,血溅政事堂。
    亦渠听了方虬的低声建议,静了片刻,亲切地将身体转向温鹄,问道:
    温内使,安排冬猎的事,您以为如何?
    他们论的这些事,温鹄一句也没听进去,此时蓦然提到冬猎两字,他愣一愣。
    亦渠和颜悦色,多加一句解释:“近日客人甚多,应当好好款待。”
    温鹄领悟一些。猎场上气氛肃杀,一是以护卫人力震慑,二是以射杀割宰明喻,警告南北来人不要造次。天子金鈚箭之下,任何人都只能是猎物,不能是猎手。
    论理,在死了爹的境况下,行杀伐见血光的冬猎实在是大逆不道。不过,皇帝即位,又见危机当前,父哀已经胜不过子荣了——何况大行皇帝并非亲爹呢。
    此时朝中已无可靠的老臣,只有亦渠等年轻当道,奸佞之色浮露于表的蛇鼠小辈,温鹄的身份只是皇帝内宫派来监理政事的耳目,对这种荒唐的决议也不愿反驳。于是他懒懒翻了个白眼,低头捻着袖口应道:一切依二位行事。
    冬猎的阵仗很快就操办了起来,主办大臣仍然是以亦渠为首。能力越大,累活越多。
    腊月风如刀割,亦渠在随君出发的行列里默默捂住了耳朵。御林军仍然前导后随,在更远的前方林地中,还有小宦在劈枝开道,并用响鞭和呼喝将野兽围赶在一起,方便猎取。
    文鳞不住回头看她,终于忍不住伸直了手向她招招,要她到自己身边来。亦渠背着小弓与箭囊,还是一贯没什么表情地纵马赶上。那马蹄踢腾,溅起雪泥,刺痛了多少臣工嫉愤的眼睛。
    亦渠的马永远落后他半头,文鳞不悦,从暖手兜里抽出焐得泛热气的手来,拽她的笼头。
    亦渠也不悦:小毛头哪来这么大脾气。她把他手指轻轻掰开:“陛下,请小心,冬天的铁笼头容易把手冻坏了。”
    文鳞乖乖把手揣回去,嘟囔一句:“哪里就冻死了我。”
    此时傍山的深林间传出巨响。文鳞精神一振,视野放远,扬鞭问道:“是不是熊?朕潜龙时颇爱猎熊。”
    温鹄亦渠都默默别开眼神:如果没记错,皇上乡野的老家山清水秀,并无这样的野物啊。
    正想着要从这一班言语刺人、眼睛吃人的扈从中透透气,文鳞差点高兴得把披风抖落在地。他对左右神色严肃道:“你们都让开,让朕一人过去。”
    这想法傻得温鹄都忘了打断他。文鳞已经驱马急赶向前,侍卫自然不敢阻拦。还是亦渠在后面提高声量给出一句话,就犹如鱼钩扎进了鱼嘴,使得他只能原地打了个转:“陛下,容臣跟随。”
    温鹄见状,也忙不迭舌头鼓风:“奴也……”
    “不。”忽然有一人把长槊横在温鹄马前,精铁的冷光从他身边如游鱼般悠然滑过,“温内使不必操劳,有末将和亦舍人伴驾就够了。”
    温鹄双眼一吊:哪来的贱人……哦,是鱼将军啊,那没事了。
    鱼将军就是新近把南楚废帝生擒的大功臣,大名鱼濯缨。此人武力超群,相貌却柔美,平时气质阴郁了些,不爱言语,似乎真是秉持着高洁的操守。但架不住功名建成后,他披挂上马,抖擞金甲银胄,乍一看,盛气逼人,他身上认真搏出位的理想便也一展无余了。
    文鳞对姓鱼的观感似乎不错。大概因为都是水里的。于是一左一右,一文一武,亦渠和鱼濯缨伴君如伴上钩的小鱼儿,径直往深林中去。
    鱼将军客气地偏过头向亦渠搭话:“亦舍人最近身体如何?”
    亦渠点头回应:“劳将军挂念,很好。”
    鱼将军又说:“末将从南楚带回来很多补身药材,亦舍人请随意取用。”
    亦渠还是点头:“将军客气。”
    叛逆期冒头的文鳞强行分开他们,赶马向前:“让朕来看看到底这林子里是什么凶猛异兽。”
    异兽没见着,鱼将军和亦渠倒慢慢落在后面,勤王保驾功劳高的事情像是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文鳞赌气在前面骑得越来越快,他二人的交谈声也慢慢听不见了。
    赶出几百步,深林中越行越静。文鳞拉缰绳拨马调转,回头看去时,忽然凋敝的树杈之间也不见了人影。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从心口泛开了一圈一圈的酸涩。
    寒风促出他稚嫩的、没由来的泪。他想念亦渠能够牵着他的缰绳为他引路的冰冷双手。她是蛇蝎也好,是鹰隼也好,他都想要她在自己身边。但她似乎总高翔在灰空中,不肯低低徘徊。他永远不懂,她还在观察什么,还在等候什么时机?明明对于现今卑弱的他,她想要任何东西,他都能双手奉送。
    他还在伤感,未料闷棍已至。晕倒前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来自想要他死的某位长辈亲戚):“不会吧,皇帝真的这么好杀啊。”
    文鳞悠悠转醒时,模糊地辨识出亦爱卿劲瘦的背影。
    她似乎一振臂把什么东西掀翻在地,然后猛踹了几脚。
    鱼将军抱着长槊静静站在一边,随着她每落下的一脚淡然地缩一下脖子。
    文鳞心情转晴:看爱卿这样生龙活虎,甚好(主要还是见她追到了自己身边,心情甚好)。他挣扎着爬起来,揣手到她身边一看,发现她在暴揍自己尊贵的皇叔。
    没有见识过广袤原野和外国供物的小皇帝还不知道,蛇鹫踹蛇就是这样式的。文蜃的乘辇又又又被掀翻,王八盖子翻不过身,只能由着脸色正阴的亦渠折辱。实在憋不住了,他双手交迭护着自己下腹,咬牙切齿:别踹了!
    亦渠依言收脚。她背着手,眼光并不偏移,对鱼将军淡淡道:把锦东王锁住。
    文蜃震怒,熏红的视线在亦氏和鱼氏之间交替扫射:你敢!你们竟敢!
    亦某倒要问问锦东王怎么敢以下犯上。亦渠已经接过鱼将军用来绑鹿腿的粗绳,蹲下,用弯折的粗粝麻绳拍拍王爷的脸颊。她镇静的幽黑瞳仁盯紧他,谋逆罪在本朝仍然是要除以剥皮极刑的,锦东王是不是皮囊发痒了。
    文蜃喉结一滚,不再作声。亦渠扶着他椅背,把他从泥地上抬起,再用几股绳把他绑缚在已经被泥水糟污的乘辇上。她踏着他后背将绳结勒得一再紧,文蜃不适,发出低怒的嗯呃声。
    文鳞呆看着。亦渠回头见他醒了,立时收起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戾气,拍打双手和袖幅,含笑道:“陛下醒了,饿不饿?冷不冷?”
    冷是不冷,但他被她的变脸激得打了个寒颤。亦渠随即目光一转,从锦东王背后硬生生薅走了他的坐毡和貂绒披风。
    文蜃欲哭有泪:“你……!”上下牙已然开始打架。
    “锦东王是德隆望重的长辈,应当体恤陛下。”她抖开披风给已经是条小毛狗的文鳞披上,一边谆谆教诲谋反不成反被生擒的便宜王爷。
    故而事实就是,锦东王虽老实跟着王驾进入林场,但他在进城前就在北郊安排了一伙私兵,等着策应起事。当时所想就是,冬春之际郊祭活动多,没准能逮着个机会。没料到,亦某人想其所想,阴损地以小皇帝人身做饵,试探王爷是否真有祸心。
    打晕了皇帝在前,锦东王坐乘辇即到,正与锦东兵桀桀怪笑之时,谁都没料到后面的枯枝丛中会冲出两个眼冒凶光的奇侠。那鱼将军果然神勇,舞动长槊,一力降十会,打得锦东人丢兵卸甲,把残废的锦东王也扔在了林中——
    这是鱼将军在补充说明文鳞昏迷时发生的故事。说到此处,他谦虚地一点头:“保卫陛下、生擒逆贼的正是末将。”
    然而恋战至极想要把一身武艺挥洒在这群锦东兵身上于是追出二里地,最后华丽地翻身下马开始肉搏导致现在马也丢了回头方向也忘了的那个人也是他。亦渠默然想。太想立功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现在只有亦渠骑来的一匹马在旁边费劲地啃地衣。吭哧吭哧的声音为这诡异的画面徒增了一分滑稽。
    亦渠暗叹气,还是问:“陛下饿了吗。”
    文鳞回过神来,小鸡啄米地点点头。
    亦渠温和道:“好。陛下,既然此行是冬猎,就不要失了狩猎的乐趣。”
    文蜃下腹一紧。千万别是拿他当靶子射。
    可她只是问鱼将军又借了把小弓。背上箭囊,她带着文鳞走向马匹。她将他托举上马,随后如他所愿地,亲手牵住了他的缰绳,为他缓步引路。
    文鳞心突突急跳两下。他又注意到她在帽檐下悄悄散逸出来的细发。不知是否雪光照应所产生的错觉:他发觉她已经有几根白发。
    “陛下,坐稳了。”她只是将缰绳在手掌上绕紧,略别过来的侧脸,似乎笑意温柔,却永远带着雪后寒冷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