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紅妝

第五十八章小荷(上)


    书房中,沉香裊裊。
    湘阳王端坐案后,正阅着手中公文,指间偶尔翻过一页。
    宋楚楚则立于一旁小几前,正为他沏一壶碧螺春。她难得安静,专心看着茶汤,腕间微动。待茶温热适中,她便细緻地将其置于案侧,动作极轻。
    正此时,外头有脚步声近。
    一名小廝停在门前,低头稟道:「王爷,旭王殿下派人送上此帖。」
    湘阳王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小廝这才躬身入内,双手将帖子奉上。
    宋楚楚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只见那帖子封面用的是宗室往来常见的素纹纸,虽不张扬,却也郑重。
    湘阳王接过,随手拆开,垂眸细读。读至中途,神色微微一松,唇角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见状,心中忍不住一阵好奇。
    湘阳王看毕,随手合起,搁回案上,淡声道:「给旭王回话,五日后,本王自会奉陪。」
    小廝应是,恭敬退下。
    待人出了门,宋楚楚终按捺不住,轻声问道:「王爷,五日后要去做什么?」
    湘阳王抿了一口茶:「旭王邀了几位宗室子弟,五日后往西郊猎场狩猎。」
    宋楚楚一听,立时站直了几分。
    「狩猎?」
    西郊那处猎场她是知道的,离京不算远,山林亦不算深,正适合一日来回。单想想那猎猎山风、骏马长嘶、箭矢破空的场面,便教她心口微痒。
    湘阳王嗯了一声,又拿起了卷宗。
    她忍不住往案前挪了半步,娇声道:「王爷,妾也想去。」
    他未抬眸:「此行并不合适。」
    一张小脸略垮了垮,连声线都带上了失落:「为何?」
    湘阳王终放下卷宗,凝神望她,放柔了口气:「其馀的宗室子弟并未携女眷,若本王带上了你,未免惹人侧目。」
    宋楚楚仍立在案前,半晌才低声道:「王爷说得有理。」
    她嘴上这样说着,眼底那点落寞却分明藏不住。
    「妾只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
    湘阳王眸光微顿。片刻后,只道:「下回若有合适的机会,本王再带你去。」
    宋楚楚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应得乖顺,只是那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仍是黯下了些许。
    接下来几日,她倒果真安分了。
    既未再提狩猎之事,也未缠着湘阳王多说一句,只如平日般,该来书房时来书房,该在内院时在内院,乖得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只是嘴上不提,心里却终究没能真放下。
    起初还只是偶尔想起。晨起梳妆时,忽地记起还有几日便是西郊之行;又或午后间坐窗下,听见外头侍卫整束弓马的动静,心间便微微一动。
    再后来,那点惦念像藏在心底的火星子。她越是不去想,便越是忍不住去想。
    想西郊猎场那片山林,想猎旗翻捲,想那些宗室子弟挟弓纵马的模样。可想得最多的,还是湘阳王。
    她想像他自林中归来的身影,带着山风与尘土,马侧悬着猎物,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未散的猎意——单只这样想一想,都足以教她心口发热。
    湘阳王亲手教她的骑射,她一样样都学得极好。如今一想到他要去猎场,她心里那点痒,便更怎么也按不住了。
    明知亲王已说了不许,她也明知不该再动念头,可那一颗心偏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
    待到当日,她在内院里硬生生熬了一早上,起初还勉强坐得住,后来却越发心神不寧。作画落不了笔,做针线也静不下来,连与杏儿说话都显得心不在焉。
    良久,她终于将手中东西往案上一搁,咬了咬唇,低声道:
    「西郊行馆离得也不远,是不是?」
    西郊行馆外,林木成荫。
    正午日光正盛,猎场那头隐隐传来人声与马嘶。行馆门前车马往来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猎旗迎风飞扬,数名宗室子弟一身劲装,或已翻身上马,或正由随从替其整束箭囊、护腕与韁绳。儿郎们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皆带着矜贵与英气。骏马铁蹄踏地,便震得尘土微扬。
    外园一带临时搭起了长棚,小廝侍女来来回回,忙得脚不沾地。
    而宋楚楚,正藏身于忙碌的人影当中,故意把头低着,双手稳稳托着一盘细巧糕点。
    今日行馆添了不少人手,她早趁着外园混乱,翻过行馆高墙,混进了新来的侍女群中。偏那梁姑姑瞧着也是临时被调来行馆帮忙,忙得团团转,叁两句问过,便催她去领了侍女衣裳换上。
    如今,她穿着一袭素青侍女衣裳,样式寻常,乌发只简单挽起,以一条素带束住,鬓边碎发垂落些许,衬得小脸白嫩。
    她方搁下糕点,便闻前头一阵马嘶声起,下意识抬眼望去。
    猎场入口外的人马已然动了。数名宗室子弟箭囊斜背,先后策马而出。
    宋楚楚一时看得出了神。
    有一匹枣红马通体油亮,四蹄矫健,鬃毛在日光下泛着赤色光泽;另有一匹雪白骏马颈长腿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神气。可若真论最出眾的,还得是湘阳王所骑那匹乌马。
    那马通体漆黑,四肢修长有力,隐隐透着几分压人的悍气。湘阳王一身玄色骑装,稳稳坐于马上,气势沉峻,教人一眼望去,便再难挪开。
    宋楚楚连呼吸都微微快了几分。这才是她喜欢的热闹。
    她忙将目光收回,重新低下头去,免得让人瞧出异样,手里仍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长案上的茶盏与糕点。
    各府贴身小廝与随从不住奔走,有的捧着水囊与茶壶往里送去,有的抱着备用箭囊、护腕与马鞭匆匆穿过长廊,也有人来回传话,步子极急。
    宋楚楚添好茶水,便乖乖退到一旁,低头立着,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侍女。她虽垂着眼,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听着猎场那头不时传来的马嘶与人声,心口也跟着一下下提着。
    约莫过了两刻,猎场深处忽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声,随即便有小廝自林外快步奔出,高声唱报:
    「报——旭王殿下猎得野兔一隻,先开了彩——」
    这一声传来,外园顿时更热闹了几分。
    宋楚楚连忙循声望去,果然见一名随从提着一隻野兔快步而出,旁边几个小廝立刻迎上前去。她几欲跳起来喝彩,连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掉了,忙又定了定神,方才放稳。
    驀地,一名婆子扬声唤道:「那边的,把新送来的汗巾拿去入口小棚,快些!」
    宋楚楚连忙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叠整整齐齐的乾净汗巾。
    她抱着汗巾往前去,步子虽快,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猎场那头飘。她将汗巾送到小棚下,又替案上撤了两隻空盏,这才重新退到廊边,生怕错过下一声传报。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林子那头忽又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另一名小廝快步奔出,高声唱道:
    「报——礼王殿下猎得雉鸡一隻——」
    宋楚楚听得精神一振,忍不住踮了踮脚,忙抬眼去看。那头已有随从将猎物送了出来,手中提着的,正是一隻羽色斑斕的雉鸡。
    她激动得连指尖都微微痒了起来。猎场里头她虽进不得,可光是在这外园廊下听着一声声传报,看着猎物被送出,便教她目不暇给。每逢林子那头有一点动静,她便立刻抬眼去望,惟恐错过了什么。
    不知又等了多久,外园里日影都悄悄挪过了一截。前头陆续又报了几回,有人得了山鸡,有人猎着野兔,外头眾人说笑议论不断。
    忽地,有人高声唱报:
    「报——湘阳王殿下猎得大角雄鹿一头——」
    这一声落下,外园竟似静了一瞬,随即才又轰然热闹起来。那被抬出来的雄鹿身形高大,鹿角分岔森然,颈侧那支箭乾脆利落地穿喉而过。
    宋楚楚远远望着那头雄鹿,笑得灿烂,胸口发烫。
    ——她就知道。
    直至暮色渐沉,这一场狩猎方真正歇下。
    外头早有小廝将诸位宗室子弟今日所得一一记明,待最后几批猎物送出来时,外园里又热闹了一阵。最终,湘阳王所猎最多,稳稳压过了其馀诸王,成了此次狩猎的赢家。
    待到入夜,外园里的长案、长棚与各处器具都要收整。宋楚楚曾于边关居住数年,素来不算太娇气,倒还不至于太过笨拙。
    她看着远处满案的猎物,心里高兴,也不觉累。
    待入了行馆厨房,她便不着痕跡地打量四下动静。如今狩猎既毕,她已看够了热闹,自然不敢再久留。若能趁着人多手杂时自偏门溜出去,赶在湘阳王回府之前先一步回到王府,那便最好不过。
    这般想着,她心里都跟着定了几分。
    宋楚楚将最后一个食盒放下,正欲悄悄往偏门走去,怎料梁姑姑忽然自外头快步进来,一进门便拍了拍手。
    她的神色比白日更添几分郑重,扬声道:「都先别忙了,随我出去。」
    厨房里几名侍女皆是一怔,连忙停了手中活计,纷纷应是。
    一行人被紧紧盯着,宋楚楚心里微紧,只得低下头,一道跟了出去。
    一眾侍女随着梁姑姑鱼贯而出,穿过长廊,最后被领进了行馆东侧一处偏厅。
    宋楚楚甫一踏进门,心口便猛地一跳。
    立在厅侧那道熟悉身影,赫然正是袁总管!
    她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这张脸稍一抬起,便立时被揭穿身份。
    ——怎会是袁总管?
    胸间心如鹿撞,她半分不敢乱动,只得随着眾人往前走。
    梁姑姑显见也是头一回应付这等场面,语气里都带了几分紧张,连连催促着侍女们站好,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抬头乱看。眾人很快便被安排成一行行并列立好。
    宋楚楚刚好落在第叁行。
    这位置说前不前,说后不后,原本该算不显眼。可她此刻心虚得厉害,只觉得自己无论站在哪里,都像要被人一眼看穿似的。
    她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攥紧,耳边只听得见自己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声。
    袁总管立在厅侧,目光淡淡扫过眾人,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湘阳王殿下改了主意,今夜会在行馆留宿。」
    厅中眾侍女闻言,皆不由得屏了屏息。
    袁总管微顿,又缓声道:「王爷今日劳乏,今夜房中需留个人在近前侍候。只要一个,最紧要的是性子柔顺、知进退,懂得如何服侍王爷安歇。」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厅中眾侍女哪里还有听不明白的。
    厅中有几个侍女神色微微一变,连站姿都跟着更端正了些。
    宋楚楚却觉心口猛沉。
    她今日是偷跑出来的。翻墙、混进侍女群里、一路躲到这偏厅,若当真被王爷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句「近前伺候」一入耳,她心底又驀地窜上一股酸意。
    她明知自己如今最该盼着的是别被认出、别被抓包,可心口偏偏还是忍不住发闷。既气自己偷跑出来,竟撞上这种事;又恼湘阳王,才不过一个白日未见,夜里竟就要人「近前侍候」。
    ——确实,他曾应允的是不再纳新人入府。可留个侍女在行馆侍候,又算得了什么?
    那点又怕又酸的情绪搅在一处,叫她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只能死死低着头。
    忽听袁总管朝厅外低唤了一声:
    「王爷。」
    她微微一愣,心口几乎骤停。
    梁姑姑先变了脸色,急忙朝眾侍女低声斥道:「还不快行礼!」
    一眾侍女闻言,皆是一惊,连忙齐齐福下身去。
    宋楚楚也只得随着眾人一同行礼,低声道:「湘阳王殿下万安。」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混进眾人里听不分明,可那一句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得心跳乱得不像话。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
    只听得见那沉稳的脚步声由外而入。宋楚楚垂着头,盯着自己裙摆前那一小片地面,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那人离得越近,她背脊便绷得越紧。
    湘阳王在眾人前立定,淡淡道:「都抬起头来。」
    此言一出,厅中眾侍女皆微微一震,随即依言抬首。
    宋楚楚呼吸一滞。
    她原还想再拖一拖,可身侧眾人都已抬了脸,只得咬了咬唇,将头抬起来。
    灯火之下,湘阳王立于厅前,眉眼沉静,神色瞧不出什么情绪。
    那双眼自第一行起,极慢地、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目光平淡,却并不敷衍,像当真在细细打量。偶尔还会略停一停,似在斟酌什么。
    侍女们何曾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此刻那双深邃眼眸还这般一一审视过来,直教人双颊发热,慌忙低下头去。
    宋楚楚整个人绷得发紧,胸口沉得厉害,连气都喘不匀。
    她该庆幸王爷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到自己脸上,可偏偏瞧着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看别人,心里又发堵。
    ——他在看什么?她们也没她长得好看!
    偏她自己今日又是偷跑出来的,连心虚都还来不及压下去,便先吃起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股闷气来得毫无道理。
    湘阳王的目光仍一寸寸地往后移。
    第一行。第二行。
    他看得越慢,宋楚楚便越是难熬,却只得硬生生站着,任那颗心在胸口乱撞。
    直到那道目光落向第叁行,湘阳王终于与她四目相对。
    宋楚楚脑中「嗡」地一声,浑身都僵住了。
    他却只侧过脸,对梁姑姑问道:
    「第叁行,左起第二个,叫什么名字?」
    梁姑姑显然也愣了一下,忙顺着王爷所指望去。可她一整日忙得团团转,临时拨来的人手又多,哪里还真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姓?她只得陪着笑,向前半步,朝宋楚楚那边望去,低声催道:
    「还不快向王爷报上名来。」
    这一句落下,宋楚楚一时怔然。
    此刻,满厅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到了她身上。梁姑姑在等,袁总管在看,湘阳王更是静静立于前方,神情从容。
    宋楚楚心里又羞又恼。
    ——他分明早就认出她了。
    如今还偏要她自己开口,倒像在看她能装到何时。心虚与慌乱一同上涌,搅得她脸色发烫,指尖发麻,几乎便要晕眩。
    梁姑姑见她呆站着不动,眉头紧皱,又催了一句:
    「愣着做什么?王爷问你话呢。」
    宋楚楚垂着眼,喉间微紧,半晌方才挤出一句:
    「回、回王爷,奴婢……小荷。」
    话音落下时,她耳根一热。
    这名字本就是她白日里随口乱报的,如今竟要当着湘阳王的面说一遍,简直荒唐得教她恨不得立时找条地缝鑽进去。
    她根本不敢去看湘阳王此刻是何神色,只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快要被灼成一撮灰。
    「小荷?」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似是在舌尖转了一圈。
    「就她罢。」